为什么时髦的商场都在变得“宠物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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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虹口区的瑞虹新天地月亮湾,每到傍晚,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交场——带着狗狗的主人聚集在开放式的商业街区,狗狗们在草地上奔跑,主人们在咖啡座上闲聊。社会化媒体上网友将这样的场景戏称为“人山狗海”。
位于上海徐汇滨江的西岸梦中心更是宠物聚集的代表场域,大面积的草坪、水景和开放空间让其从开业起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大量养宠人群,成为“遛狗天堂”。天气好的时候,随处可见带着宠物休憩的家庭。
类似的场景正在慢慢的变多的商业体中出现。2020年前后开始,“宠物友好”的风潮刮进了商场。商场开始主动拥抱养宠人群,一些新型宠物品牌也从社区小店走进了商场的核心位置。
这背后是城市宠物和养宠人数的迅速增加,根据《2025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2024年,中国城镇的犬猫数量已超越1.2亿只,宠物消费市场规模超过3000亿元。商业空间如何回应这一需求,已成为无法回避的课题。
与此同时,在电子商务平台和直播带货对零售业态产生巨大冲击的当下,线下商业正在从单纯的购物场所向情绪价值和生活方式的提供者转型,商场需要寻找新的吸引客流的理由,而宠物经济正是其中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方向。
在上海,开放式的商业体往往更直接地拥抱宠物友好,比如靠近苏州河的苏河湾万象天地、位于徐汇滨江的西岸梦中心等,这类项目本身拥有丰富的自然环境和街区式的空间结构,户外连廊、草坪、河岸步道等天然构成了宠物友好的基础条件。它们不需要刻意营造宠物活动区,开放的环境就足以让人和宠物自由穿行和停留。
苏河湾万象天地在2022年10月开业时就将宠物友好作为定位。这一个项目体量不大,租赁面积仅3.2万平方米,且大部分在地下,地面部分主要是公共绿地——对于传统的商业体而言,这样的结构意味着客流导入困难、品牌承载力有限。但对于养宠人群来说,开阔的草坪和低密度的空间氛围反而是一种天然的友好环境。
“我们在思考项目定位时发现,上海的商业化程度很高,有很多商场,养宠人群也比另外的地方多,但他们的需求并没有被完全满足,而我们项目的条件刚好可以服务这部分人群。”苏河湾万象天地总经理黄靖钦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
除了环境的天然优势之外,在商业项目密度高且竞争非常激烈的市场背景下,与其他商业项目的差异化竞争,也是商业体拥抱宠物友好的重要原因。
深圳的深业上城同样是宠物友好商业的代表之一,其位于深圳中心城区福田区的莲花山公园和笔架山体育公园之间,商业与自然空间几乎无缝衔接。深业上城市场部副部长李维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深圳的商业“非常卷”,各项目对客群和流量的争夺激烈,深业上城选择将养宠人群视为深耕客群,希望能够通过打造人宠共处的开放氛围,吸引年轻客群、延长消费者的停留时间,并由此构建出区别于传统购物中心的生活方式标签。
不过,仅仅拥有开放空间还不够,真正的宠物友好意味着商场要在硬件设施、商户协同、运营管理等所有的环节进行系统性的改造。
在硬件配套上,宠物饮水点、牵引绳、推车、一次性尿垫等通常是这些商场的必备品。苏河湾万象天地在商场内的主要通道都设置了捡屎袋、免洗洗手液和垃圾桶等清理工具;深业上城配备了20辆宠物推车供租借,使用率达到80%。据李维观察,不少借用宠物推车的消费的人在商场的停留时间更长。
保洁和安保的压力也随之增加。保安团队需要随时提醒宠物主人牵绳,并要应对宠物发狂、咬人等突发事件;保洁人员则要不断巡查,遇到宠物大小便就要立即处理,避免气味影响其他消费者。瑞虹新天地高级商业总监雷艳卿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相较于宠物大便,小便更难清理,为此,瑞虹新天地月亮湾的保洁团队不仅要及时清洗整理,还研究了安全且宠物不喜欢的气味喷雾,喷在柱子等位置避免宠物用小便标记领地。
对宠物友好型商场来说,最重要也最困难的是怎么来实现“双向友好”——既满足养宠人士的需求,又不影响非养宠人士的体验。
大多数商场都采取了分流策略,通过明确的标识和动线规划,试图在有限的空间内让养宠与非养宠人群在某些特定的程度上分流。比如在电梯里贴上宠物标识,建议养宠人和非养宠人分别乘坐不同的电梯;设置地面指引,引导养宠人走特定的路线;餐饮商户设置外摆区域,养宠人可以带宠物在室外用餐,不养宠人可以在室内用餐。“对于一些高级餐厅,我们会建议带宠物的客人提前预约包房,这样就不会给其他不养宠物的客人造成困扰。”黄靖钦说。
除此之外,商场内商户的参与度也至关重要。瑞虹新天地月亮湾的运营团队会与每家商户沟通宠物友好的程度——什么体形的狗能进入、进店后能否落地、能否进入室内区域等,并在店铺门口做明确标识。深业上城同样设置了一套标识系统,商家能勾选自己是不是属于宠物友好商家,以及可接受的宠物类型、进入方式等细节,贴在门口让顾客清楚看到。
目前,瑞虹新天地月亮湾的宠物友好商户已经从2023年的31家增加到了46家,深业上城三层的开放式小镇超过80%的商户都接受宠物进入,苏河湾万象天地则有约三分之二的商户加入了宠物友好行列。“大部分商户都认同宠物友好能带来大量的客户,所以他们对宠物是很欢迎的。”雷艳卿说。
然而,商场推行宠物友好并非一帆风顺。一方面,即便做了诸多努力,养宠人士和非养宠人士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一些人观念相对陈旧,难以接受宠物进入公共空间,商场偶尔会收到投诉。另一方面,部分法规条例也对宠物进入商场做出了限制,比如自2011年开始实施的《上海市养犬管理条例》中第二十三条明确规定,禁止携带犬只进入餐饮、商场等场所。因此,许多传统的盒子式购物中心即使想推行宠物友好,也面临一定的风险。在小红书上搜索“宠物友好商场”,会看到不少用户抱怨某些商场是“假宠物友好”,或者总是在“仰卧起坐”——一会儿允许宠物进入,一会儿又不允许了。
瑞虹新天地太阳宫早在2021年就尝试过宠物友好,在5层引入了宠物用品店,还与海马体照相馆合作开设了宠物摄影服务。但受到上述管理条例的限制,瑞虹新天地最终转变赛道,2023年将宠物友好的重心从太阳宫转移到了月亮湾——月亮湾是一个开放式的街区商业,没有传统商场的物理边界。
“目前的制度略滞后于市场需求的发展,这些制度若能够与时俱进地进行修订,可能对经济的繁荣、对宠物经济的发展有更大的好处。”雷艳卿说。但在制度完善之前,商场只可以通过选择开放式空间、加强精细化管理等方式,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满足养宠人群的需求。
在大王宠物百货创始人陆家健看来,目前中国的宠物友好仍然处于初级阶段,“当人们不再特别提及宠物友好的时候,才是实现了真正的友好”。
与商场推行宠物友好同步的,是商场开始慢慢地引入新兴的宠物品牌,一些宠物品牌甚至成为商场的主力店,占据核心位置。
传统的宠物店以社区门店为主,它们通常开设于居民聚集的社区附近,主要业态是洗护、美容、寄养等,而近几年创立的宠物品牌大多以零售为核心,同时更强调场景和生活方式的营造。
2020年在深圳创立的宠物品牌SUPAW HUB就定位为人宠生活方式品牌,强调创造“第三空间”体验。SUPAW HUB位于深圳南山区华侨城的第一家店共300平方米,其中200平方米为咖啡业态,供宠物和主人休闲和社交。
陆家健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调研和尝试过社区店、线上平台等不同模型之后,他认为,可提供情绪价值的大型门店是一个更有效的路径。以茑屋书店和Niko and为参考,大王宠物百货最终确定的核心定位是“生活方式”——以宠物为切入点,满足宠物主的生活方式需求。
在上海虹口区今潮八弄的大王宠物百货门店面积约1000平方米,其中65%为零售,20%为咖啡饮品等生活方式配套,还有15%为留白,用以做艺术展览等活动。店内除了宠物用品,还有动物标志的帽子、包包、发卡等人用品,以及人宠共用的家具设计品。“宠物业态的核心点仍然在于人。”陆家健直言。
为了与电子商务平台差异化竞争,这一些品牌在产品品类的设置上也与传统宠物店不同。SUPAW HUB聚焦在“情绪价值品类”——零食和玩具,陆家健也发现,在线下卖得好的不是主粮,而是零食、玩具、服装等让我们消费者有冲动消费的产品——相比在电子商务平台更有价格上的优势的宠物主粮,零食和玩具的单价低,还可以让宠物获取更多不同的体验,更易引发冲动消费。
不过,2022年开业的火星宠物超市则选择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采用付费会员制,会员价与相关品牌线上官方渠道的价格持平,火星宠物超市创始人之一Natalie 告诉《第一财经》YiMagazine,其主粮销售额占总销售额的比例达到20%-25%。
社群活动是这些新兴宠物品牌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大王宠物百货每月至少举办一次活动,比如与上海钢琴厂合作的原创音乐会、人宠颂钵疗愈、人宠露营等。在陆家健看来,活动比零售重要,“通过活动,消费者可以对我们产生信任和好感,未来才愿意付费购买我们的产品”。
火星宠物超市的第一家门店开在北京百子湾。刚开业时,火星宠物超市在500平方米的面积中,用100平方米做了一个名为“感受它眼中世界”的艺术展览——把狗盆、书籍等物品放大,创造出宠物视角的空间体验。“不卖东西,就卖情绪。”Natalie表示,这样的做法吸引了大量网红和年轻人前来打卡,首店第一个月就出现了排队的情况,营业额也超出预期。
这些新兴宠物品牌的尝试也让商业地产看到了新的机会。据SUPAW HUB的创始人Rasen观察,宠物品牌进商场的趋势是从2023年开始的,彼时,对新冠疫情的严格管控结束,人们对线下场景的需求增加,养宠人数也在增加。而2020年开第一家店时,地产商仍然是以“商业配套”的思维来看待宠物品牌,给出的位置通常是负二、负一层或者四、五层——这些楼层通常远离主要客流,也难以形成曝光度。
现在,慢慢的变多的地产商会向宠物品牌咨询合作,并邀请它们入驻商场的一层或临街区域,宠物品牌甚至成为商场生活方式区的主力店之一。据陆家健回忆,大王宠物百货2024年在上海的首家门店还在上围挡时就陆续有地产商来联系合作,到了今年,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合作邀约。
为了吸引优质的宠物品牌入驻,一些地产商也给出了丰厚的优惠政策,比如直接减免部分租金,或者采用“租金+分成”的模式,这对宠物品牌的压力也更小。“宠物品牌和潮流品牌的毛利空间很不一样,尤其是发展初期,所以地产商对我们的租金会给一定的优惠支持。”Natalie说。
事实上,双方的合作通常不仅限于租赁关系。Rasen透露,SUPAW HUB参与了深业上城宠物友好空间的规划设计,包括协助设计宠物设施和装饰等;大王宠物百货则为今潮八弄规划设计了一个300平方米的宠物公园。此外,品牌方还会承接商场的宠物主题活动策划和执行。对地产商来说,宠物品牌目前未必能带来可观的营收,但足够扮演内容运营和引流的角色。宠物品牌拥有的关于宠物的专业相关知识,以及运营社群和组织活动的能力,恰恰是地产商看重且需要的。
目前,火星宠物超市在北京已有8家门店,包括THE BOX朝外的商场店——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尝试进入商场。“THE BOX是一个策展型的商业空间,它也想招募一些有意思的年轻品牌,能一起做一些有意思的共创。”Natalie表示,地产商对宠物品牌的态度经历了从谨慎观望到积极,再到重点孵化的变化。除了租金的优惠之外,一些地产商也会为品牌的活动策划支付一定的市场费用。
不过,宠物品牌在选择入驻商业体时也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尤其是一些注重场景打造的品牌,它们通常更青睐非标的、有自然户外基因的商业体,而非传统的大盒子式的标准商业体。
SUPAW HUB的选址标准首先是周边要有社区住宅,离生活场景更近,其次是要具备商业氛围和商业配套资源,第三是要有自然户外的基因。SUPAW HUB目前的三家门店均在公园附近。大王宠物百货亦强调开放、非标、自然感,第一先考虑500平方米以上、位于一层且门前开阔的点位。“一方面对宠物更友好,另一方面更加有助于开展活动,有草坪最佳。”陆家健说。
宠物经济给商业地产带来的价值显而易见。今年1-7月,瑞虹新天地月亮湾的客流增长了45%。雷艳卿表示,太阳宫的家庭客群占比超过50%,而月亮湾的宠物品牌通过组织宠物活动和宠物社交,带来了更多年轻、时尚的客群,“这部分客群的分享欲也比普普通通的家庭客群更强,能带来更大的传播效应”。
本质上,宠物消费属于一种情绪消费和体验消费,而这也正是线下商业目前更需要的内容。瑞虹新天地就将部分宠物业态归类为娱乐服务而非零售业态。“大家购物的需求其实并没有完全减少,而是购买的方式和内容发生了变化。对线下商业来说,更大的增长点在于体验类经济,对消费的人情绪的满足变得更重要,这也是潮玩杂货品类兴起的原因。”雷艳卿分析。
地产商看中的是养宠人群的消费潜力,而宠物业态还能与商场内的其他业态形成联动,瑞虹新天地月亮湾的许多餐厅就推出了专门的宠物套餐。此外,宠物品牌也会与汽车、运动等品牌跨界合作,火星宠物超市就曾与Bilibili、Mini Cooper等合作。大王宠物百货的主力客群是一线岁的女性,其次是银发人群和外国人。“虽然他们购买宠物零食和玩具的客单价不算高,但他们在其他品类的消费上还是蛮猛的。”陆家健说。
不过,相较于别的行业,宠物行业本身的盈利能力和承租能力较弱。雷艳卿表示,瑞虹新天地月亮湾会将宠物业态的比重控制在20%以下。SUPAW HUB经历了几家门店的摸索,在运营上尽可能控制成本、精细化管理货品,才逐渐稳定经营,“比较幸运地找到出路”。
与此同时,目前线下宠物零售品牌仍处于发展早期,还没形成成熟的连锁化品牌。Rasen认为,大部分品牌还处于从0到1的阶段。陆家健则表示,宠物行业目前是“一拥而上”,但其中不少是OEM代工型。他预测,两年后会有一批品牌被筛掉,“其实真实需求没那么多,做亏损的也不少,只是宠物相关话题看起来热闹”。
正因如此,宠物品牌要想在核心商圈和商场内生存并不是特别容易,需要依赖地产商的支持。但多个宠物品牌均向《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目前商业地产对宠物经济的认知参差不齐,有些地产商仍然将宠物业态视为一个“小配套”,“想象力不够”;有些地产商则是跟风入局,“既要又要”,希望宠物品牌既能打造场景、做出好的体验,又能获得高盈利。
SUPAW HUB更倾向于和第一梯队的成熟地产商合作,在Rasen看来,这些地产商本身的招商运营、推广、物业管理等基本功扎实,且对宠物行业的理解更深,双方的合作才会更易产生化学反应。陆家健在与地产商谈判时会先降低对方的预期,说明自己能带来什么,不能带来什么。“商业地产现在对宠物品牌肯定是积极的,但是一阵风过后,大家都要想好自己到底要什么。”陆家健说。
目前,大多商业体是把宠物友好和宠物业态作为自己的内容和场景来运营,是一个引流的部分。不过雷艳卿也表示,并非所有商业体都适合宠物主题,最重要的还是其本身的客群基础和物业形态。“宠物并不是‘一招鲜,吃遍天’的策略,就像也不是所有的商业体都适合做二次元主题。如果你感觉自己能够通过做宠物友好吸引距离很远的人过来,那你可以做,但我觉得拥有这种条件的空间很少。”雷艳卿说。
西岸梦中心之所以能成为宠物聚集地,与其天然条件密不可分。它采用独栋式的商业建筑布局,每栋建筑之间都有充足的户外空间,更重要的是,作为上海较早实现开放的滨江公共空间之一,西岸这个区域本身就有浓厚的宠物基因,在商业项目入驻前就已经是居民遛狗的热门目的地。西岸梦中心开业后,这种天然的宠物友好氛围延续下来,商业体与宠物群体实现了自然的融合。
李维认为,宠物友好未来会成为商业体的主流,但不同商业体之间会出现分化。一些商场可能允许宠物进入,提供的是常规服务,而一些高端商场可能会聚焦宠物奢侈品、旅行等高端服务。“短期来看,推行宠物友好和引入宠物品牌是深耕客群、提高客群情感消费黏性、与其他商场差异化竞争的手段,但从长远来看,它也能提高商场的整体调性。”
随着养宠人数的持续增长和社会观念的逐步转变,宠物友好或许会像母婴亲子一样,成为商业空间的标准配置。“它是一个配套设施,需求不会饱和,服务也会不断进化。”李维表示,就像母婴服务从餐厅的儿童套餐发展到母婴室、哺乳室的逐步迭代,宠物友好也会不断升级。
归根结底,宠物经济能否真正成为线下商业的新增长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验证。业内人士一致认为,宠物经济的趋势还会持续,但也保持着谨慎乐观的态度。陆家健判断,宠物的生意至少还能做5年,但再往后行业就会祛魅,火爆程度不如现在。不过,在Rasen看来,宠物行业的用户忠诚度也相比来说较高,“你花时间慢慢打磨产品和服务,只要能存活下来,未来绝对是有一席之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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